简单糊弄一顿夏日午餐要比想象中难得多。
用洗碗擦粗糙的一面去除黄瓜上的毛刺,再用力揉搓掉胡萝卜表面的泥,带着小心手指的局促用刨丝器一下一下擦出两人份的菜量,煮锅边缘残留的水珠因为温度过高发出细微的尖叫,赶紧用筷子插进鸡肉里,没有明显的阻力感就关火,过凉水,等待冷却的过程中力所能及地收拾台面,调制凉拌汁,擦干水分,用分装袋将没用完的食材放回冰箱——即使省略了明火烹饪的环节,琐碎的步骤也并没有减少很多。
“不麻烦,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好,那需要帮忙叫我。”
我并不需要帮忙,相反我很享受这种一件件解决各种琐碎,最终产出完美成品的过程。让我联想到小时候玩儿的拼图,永远只有眼前一片一片被切割开的色块,色块一点点连起来变成勉强能辨认出的局部图案,无法再拓展的时候就重新开辟另一个新的区域,这样的步骤重复一上午,不知不觉填完最后一块,一副世界名画赫然眼前,很满足,很震撼。
其他在家中担任主厨的好友常常将这件事描绘成“甜蜜的负担”,于我而言并不准确,究其根本是因为我从未将这件事定义为“付出”。一个人也要做饭吃饭,不是吗?更何况都是一锅出,一样的调料,一样的火候,一样的步骤,两个人的食量还能够有效降低食材剩余而在冰箱里化成一滩污水的风险,这让一直信奉“粒粒皆辛苦”的我感到很舒适——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毫无偏差地将东西物尽其用,刚刚好的舒适。
“过日子不就是这样?怕麻烦别活。”
我突然想起妈妈这句略显刻薄的教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又在很多人那里听过类似的话,大多是和妈妈岁数相仿的年长女性。相同的意思,有的表达更加激进,还在句中掺杂了脏话用以强调;有些则温柔一些,带着循循善诱的禅意。
无所谓,都不影响我已然将其奉为圭臬,而且必须是妈妈的这个表达,一个字都不能改。什么琐碎不琐碎的,庸人自扰!蒙娜丽莎的巨幅拼图拆开来不也是一堆意义不明的棕色异形小方块,一片一片的琐碎连起来才是旷世神作。所谓宏大的完美生活图景也是一样,单看每片琐碎都无关紧要,但是每片都各司其职,必不可少。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将指甲嵌进鸡肉的纹理再拉扯开,一点点撕成细条儿。背后是白色的空旷餐桌,再往后走几步,卡老师面对电脑坐在那里做他自己的事情。厨房的沙沙声、叮当声、哗啦声和鼠标的咔哒声此消彼长,在这片中间地带迎面碰到,然后势均力敌地默契消融。琐碎与琐碎的间隙,静谧悄悄弥漫开来。
大约是从第三个月开始就这样了,或许更早一些?习惯这东西像浓雾,没有棱角分明的边界,我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恋情开始之初,我们几乎临时放弃了各自的所有爱好,将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用来说话:互相提问再回答,打断再补充,反驳再趋同,短暂沉默再奋起追问,同仇敌忾的批斗,相见恨晚的认同,渴望获得偏爱的炫耀,小心规避误解的谦卑,长篇的个人叙事穿插家族趣闻,简短而明晰的意象引申出模糊的个人体验。
那段日子,我们疯狂地阅读对方。没日没夜地汲取自己不曾参与的历史,勤勤恳恳地从字里行间批注出对方细微的习惯、忌口、喜好、作息,为了即将到来的漫漫余生做好准备。
很快,自己的事情说无可说,我们将其他人的故事拉进来,亲眼目睹抑或道听途说都不重要。我们只是迫切需要一个由头去互诉衷肠,向对方表明立场再一遍遍重申承诺,用尽浑身解数将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写上注解,再一遍遍确保对方不再存有一丝迟疑。
而后就来到了现在,大多数时间,沉默在房间里杂草丛生。起初我很不习惯,曾一度怀疑这是不是他从哪个歪门邪道学来的“恋爱技巧”,说半句留半句,试图让我对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产生敬畏,以此来建立他的威望与尊严。
为了瓦解他的“阴谋”,我尝试过很多手段,比如选定话题建立两个人固定的演讲会,每天睡前固定的问答会,故意反驳逼他开口辩解等等…均以失败告终。后来我很快意识到,两个人本来就是能够享受安静并且因此才互相吸引的,自然界里很多动物在求偶期过后会褪去艳丽的羽毛,我们也是如此,短时间无话不谈的喧闹只是满身汹涌的新鲜爱意需要变成语言流出身体。爱可猛烈燃烧或安静存在,但不可二者并存。于是我放弃逼迫他,也放弃了所谓“分享欲就是爱”的流行观念。能看出来他为此心怀感激,我也松了一口气,两个人反而多出来一种惺惺相惜。
不过时间一长,我竟生出一丝嫉妒。因为在享受静谧这件事上,我与他并非同类,他显然比我进化得更高级。好比现在,午餐准备就绪,我扭头发现他还保持着和开始相同的姿势,脊背平直,像一棵骄傲生长的植物。无论是高低宽窄软硬的椅子,他都能坐成这样挺拔不群的样子,周身写满客观与冷静,仿佛走过去抛出随便任何一个问题,他都能稳稳接住并且回应深刻但不傲慢的洞见。这是我训练许久却迟迟达不到的,滔滔不绝的宁静。
他工作时候就是这种姿态,一直沿用到生活中。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未想象过有人会如此热爱工作,更何况是如此晦涩的工作。我不是没见过比他更勤奋的都市人,他们在电脑前从清晨坐到深夜,凑近能听到大脑高速运转时和机箱发出同样的低沉轰鸣。但是总归不一样,他的勤奋带着令人愉悦的平和,没有被逼迫的焦灼,他想坐在那里,他渴求思考,他需要学习,他享受琐碎的问题被一点点解决然后整个庞大的系统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促使他坐在那里的是对未知之物的好奇和对自我挑战的雀跃,都是人类与生俱来且自然生发出的东西,所以不需要“头悬梁锥刺股”的挣扎与对抗。
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在大学毕业那一年机缘巧合进入了和他相同的行业。那时两个人素不相识,也不曾想到此后的人生会与彼此产生牢不可破的牵绊,在相距一千多公里的不同地点,以完全不同的身份遨游在相同的语法规则中,代码行组成荧光绿的海洋,他乘风破浪,我颠沛求生。
一时兴起的事业终究不得善终,一年后我实在受够了每天被各种技术名词和报错信息折磨得诚惶诚恐的日子,迫不及待地转了行,搬到了上海,在他当时所在公司的隔壁大楼里谋到一份工作。
此后四年,两个人在直线距离不超过100米的范围内兜兜转转,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方。其实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说,两个人绝对存在擦肩而过,还不止一次。再综合两个人现在的口供,参考两个人各自的性格,很可能在这四年里,他骑着自行车从路人身边打着铃呼啸而过的时候,收获到的咒骂大多都来自于我。但这些都没有保留到记忆里,那四年与现在身后空旷的白色餐桌一样,是两个人之间恰到好处的静谧之地,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安静等待命运准备好一顿夏日午餐,再理所应当地把两个人从房间的两头拉到一起。
这顿“午餐”在他迫不得已跟着公司搬迁到另一处办公室之后被命运端了上来。那时已经是9月,但上海的夏天还没有彻底过去,于是我们在一起好好享用了残存的夏末,模糊的短秋、漫长的寒冬以及与初夏杂糅不清的春日之后,迎来了这个可以吃凉拌手撕鸡的季节,也是我们未曾共同经历过的季节,生长的季节。
窗外的绿意沾满金色的阳光,盛夏恣意。他很喜欢大片的绿色,找房子时也着重留意向阳的一侧最好能“推窗见绿”,反而家中所有的植物盆栽都买了假的,仅仅用来装饰,无需耗费时间打理。可我在这里总看到生机勃勃的光景,即使没有的对话也没有声音,像无人游荡的公园里一处毛茸茸的宽阔草地,连绵不绝地抽芽然后保持翠绿,四季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