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之中

@yiran

九个小时足以磨灭所有的期待。

眼看着窗外极速后撤的景色逐渐黯淡下去直到彻底漆黑,独留我在高铁玻璃窗上与自己的倒影疲惫对视。肚子里填满了冷冰冰的即食小吃,“即将到达重庆南站”的播报也让我难以重燃一丝热情,只剩下倦怠的如释重负。

全国人民对重庆的热情四季如火,从未衰减,五一假期烧得尤其旺。已经是晚上10点,高铁站依旧如早高峰一般熙熙攘攘,一点没有临近深夜的样子,时间错乱的感觉令我有点恍惚。

几经周折坐上出租车,我摇下窗户,风带点潮乎乎的味道,但是和潮汕那边的气息不同,重庆的湿润并非凝滞笨重,像三伏天下午晾在阳台将干未干的棉麻床单扑在脸上,很有节制的轻盈干净。

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远离市中心,窗外也没什么可看的,和其他城市萧条的郊区夜景别无二致。我实在疲倦,还一心挂着第二天第一次见卡老师父母的事儿,于是安安静静地瘫在座位上把焦虑翻来覆去地烙饼。

走着走着亮起来一些,也不知怎么,车子冲上一座豪华无比的大桥,低空飞驰了一会儿一转弯,好像城市眨了眨眼睛,江岸对侧琳琅满目的璀璨灯火凭空长出来一般,高低错落的霓虹耸立着,又在黑油油的江面上织出五光十色的点彩,梵高的笔法。

刚才还在和重庆怄气的我立马被哄好了,恋恋不舍期待再来几个红灯让我多停驻一会儿。旁边的卡老师倒是司空见惯的样子,相比于能媲美纽约的夜景,紧扒着车窗恨不能探半个身子出去的我倒是更令他新奇——毕竟是他生活过许久的家乡,我目不暇接的间隙中捕捉到他一丝不愿声张的得意微笑。

他确实该得意,因为重庆太浓郁了。即使初来乍到,那股椒麻辣烫的城市气质也能快速蒸干从精致大都市带来的所有娇矜与造作。

清晨起来赶场,油腻腻的折叠木桌往路边一支,踢几个塑料凳过去就算开张。蒸汽雪白,红油明艳,小面下锅,开始上客。来得晚桌子不够,那就矮一截,凳子变桌子,小马扎坐起吃;再晚点儿就再矮一截,接过碗抽双筷子,一左一右裤腿一拉,蹲着吸溜。

一碗吃尽,舌头抽筋,嘴角发麻,抖搂抖搂已经汗湿贴在背上的衣服,吸干最后一口汽水,也不急,怔怔地坐着发会儿饭昏。

五月份重庆,阳光也是重麻重辣。

好在这里是山城,处处都有绿茵裹着。头上有树,脚下有树,人行道旁高耸的围墙也能被硬生生扯开几个口子,走着走着一扭头,和交错的树根打个照面儿,老树皱着眉一样,吓人一跳。

这边的房子也和树一样,在哪儿都能长,管你平的陡的,逮着点儿地方就扎下去。依坡而立,层层叠叠,好像随手撒下的一把钢筋混凝土的种子,沾了土再下点儿雨,就能疯狂往上窜,整个城市都在野蛮生长。

找路更是新奇,除了东南西北,还能向上向下,各种各样的路像春水解冻,见缝插针地顺着地势流淌下来,没有规则,也不讲道理:抄近路要从居民楼里过,和开着门摘菜的嬢嬢对上目光,恨不能钻进人家客厅喝两杯歇歇脚;

在磁器口以为是穷巷的黑漆漆门洞避太阳,好奇走到底一拐,眼前又亮起来,试探着再走几步,一大片平房民宅不知从哪儿变出来,处处是惊喜,总能柳暗花明。

其他城市是「铺开来」,旅者的漫步好像皮肤之上的抓挠;而重庆是「叠起来」,穿梭其中,就是在这座城的身体之内,肺腑之中——正因如此,能感受到生命最原始的力量,一切都在呼吸,吐纳,蓄能,生发,蓬勃,包括人。

重庆话,把找工作叫「找活路」,细品很精妙:有活儿才有路,活着总有路。重庆人确实很会“活”,小时候就听说「少不入蜀」,我们那边讲究个未雨绸缪,今天做工挣50,馒头白水花5块,剩下45攒起来;这边人挣50吃45,不够包一整个火锅那就分成九宫格,大家凑钱吃。打麻将输了的口头语是:“安,早知道这钱吃掉了嘛”,即便如此,该吃的也不得少吃,能挣一天的口粮就能好好活一天;能活今天一天,就有办法活好今后的一天又一天。

他们野但不蛮,乐观但不闲散,松弛但不消极,吃得了苦,享得了福。他们没有与命运拼死缠斗的苦大仇深,老天来什么接什么,接什么就盘活什么,懒得去和命运对质「凭什么是我」和「为什么是我」这样的无聊问题。

没有平地,那房子就一层层叠起来盖;山高路远,那大桥就一层层架起来修;吃不着肉,那就用辛麻料盖住下水的腥…顺其自然,总有「活路」。

就算真到活路走尽那一天,没关系,这辈子也是吃美了,喝美了,够本儿了,两眼一闭躺中间,给久未谋面亲朋好友凑几晚上心安理得的麻将也是死得其所了。

——会活的人们从不忌讳死。他们很久之前就是这样,从轰炸的废墟里重建一切的人民比谁都明白:生死有命,但凡命在,就好好活着。

任由春秋更替,日月明灭,人世间的活路就像山城的路,环环相扣,柳暗花明,周而复始,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