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准备在重庆之旅的最后一天上午回卡老师的母校看看,很早就决定了。
日上三竿,我才带着前几日旅程奔波的疲惫睁开眼,窗外一扫阴霾,白花花的阳光蒸着整个城市都在膨胀,好像万千种种要从窗户外面挤进来似的,看得我眼睛发酸。出租车走走停停,依次路过随着五一的汹涌人群观赏过的街景,没有乍见之欢的惊喜之后,不免有些乏味。
突然间,一个腾云驾雾的大上坡,两侧厚重的绿茵一下子压过来——不是行道树那种单薄的绿,是那种浓郁到能把天罗地网的夏日烈阳切割成只剩零星光斑的绿。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这就进山了?在我们那边,走到这种路上起码要先出城,再开一小时国道才可以的啊!』卡老师笑了笑说:『嗯,重庆是这样的。』
上山的路很不好走,南西北方的车牌凑了个齐,前后连成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笨拙地在南山的曲形盘山道上缓缓挪动。我们作为『大蛇』的一节倒是乐在其中,反而给了我们绝佳的拍照点位,从枝杈间漏下来的光斑一闪一闪在皮肤上游走再褪去,好像初夏在定格我的期待和喜悦时按下快门的闪光灯。
在绿意里安安静静攀升了不知多久,氤氲着干净土腥气的风一瞬间淡去,前挡风玻璃排山倒海的阳光齐刷刷刺进来。窗外绿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和进山前别无二致的街景,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午间小憩时穿过绿色隧道的幻梦——重庆总是这样,出其不意的割裂感,毫无防备。
『我们快到了。』卡老师话音未落多久,车已经停靠,我从里座蹭出车门,又踮着脚,侧着身,跟着他在卖水果小吃摊贩的三轮车之间挤出一条路,不禁抱怨:『是这儿吗?我咋看着不像啊?』 卡老师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指了指马路对面,我顺着方向一扭头,和这侧杂乱街道完全不同的巨大白色广场上伫立着深绿色的校徽,我不禁小声惊叹一声,真是这儿啊!
烈日当头,远远看去白色石板已经被炙烤得扭曲,散发出诡谲的光影。两个人踩着焦躁的脚步快速穿过广场,刷了门禁,映入眼帘的校园里倒是绿盈盈一片,我顿时放下心来。卡老师在我身后,脚步也跟着缓下来,像是捕猎后归巢的野兽,终于回到熟悉领地里的安心。
乍一看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铅灰色的水泥路被黄色的直线分成两半,亮白色的教学楼,绿色的菱形铁丝网围绕的球场,红底金字的上进标语。沿着大路没走几步,卡老师便拉着我一拐弯钻进一个黑洞洞的侧门,这是他的常据窝点之一——工科实验室——也是他大学时期待过时间最长的地方。
地下一层的冷气激得人一哆嗦,走廊天花板毫无情绪的白炽灯无精打采地延伸到尽头。很多窗户都封着,每个房间都大门紧闭,为数不多没有遮挡的窗户里,也没看到什么高精尖的科研仪器,只有手写的提醒标语,木质长桌,堆放杂乱的文件,无人认领的掉漆保温杯,一个学生垂头在满是书本杂物的桌前安静坐着。
走廊回音很重,呼吸都要小心压着,卡老师给我指了指他之前待过的那一间,嘟囔着自言自语:『感觉和之前也没什么变化』,就领着我往楼上走去了。 七绕八绕地又回到室外,我俩对视一笑,他知道我最喜欢的地方应该到了。和刚进校门时那副规整,正确,毫无特色又毫不出错的『优等高校校园环境简介图』一般的标准模板不同,眼前的光景逐渐生动起来:老旧又温馨的居民楼层层叠叠地依坡而立,坡道顶部是绿茵场,金属围栏外,艳丽颜色的塑料长凳拥簇着几把破旧的遮阳伞在路边的大树下乘凉…
我俩追着突然从眼前钻过的狸花猫,就拐进一个在大路上完全注意不到的小卖部。从冰柜里拿两支雪糕,甜滋滋,慢悠悠地路过他崴过脚的羽毛球场,两年没有享受过空调的宿舍楼,和他一样在开放阳台的水房洗漱的男大学生…他们依旧还延续着历代学长的生活智慧,把袜子全部晾在窗外的防盗网上,只不过现在有了空调,就不用像他们一样在盛夏的夜晚拿着凉席去天台打地铺了。
『中央食堂?你之前经常在这里吃吗?』 卡老师稍显迟疑,脸上露出和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一样的迷惑和惊喜。 『这和我们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里的食堂完全不限制校外人员用餐,我俩快速点了饭,我留在原地等待取餐,他则拿着相机到处取材,发给之前同一个实验室的伙伴。
『被学生围绕的感觉真好!』
我好激动,好想给身边不认识的陌生人分享我的感受,突然感觉很幸福,比之前一个人混迹在东京大学食堂吃黏糊糊的面条时还要幸福,因为这次吃的可是干锅鸡,还是以意想不到的极低价格,这在卡老师上学时候是周末出校开伙时候才有的待遇。
我俩在靠近出口的一侧座位,安静地动着筷子,吃得很慢,身边结伴而行的学生来来去去,笑着,愁着,盘算着,生活着。我莫名升起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救世主一般窥视到他人命运的窃喜:他们到底知不知道,现在笑就一直笑,现在愁就赶紧笑出来,反正十年之后都会和我们一样,踏足这里的时候会忘记在这里愁过的一切,只是和爱人享用一份干锅鸡而已。
可是我不能说,倒不是因为算命先生不能泄露天机的行规,而是因为这些话十年前的我听过,十年前的卡老师也听过,我们谁也没当回事,所以他们也会和我们一样。 还没有到盛夏,金灿灿的阳光还没有接上嘈杂的蝉鸣。我拖沓地走在绵延向上的长阶梯,卡老师在身后捣鼓着相机。这是他之前早课的必经之路,这些台阶见过二十来岁的他,现在也见过我了。
故地重游,看到一切还安之若素是很奇妙的体验,卡老师这么说道。我想,他二十来岁的盛夏如果是一场狂欢,我并不会因为我的缺席而遗憾,我只是逆着方向,穿过熙熙攘攘的散场人群走到后台找到他:『恭喜首演成功,一起回家吗?』